第77回的百年人参

《红楼梦》第七十七回的回目是”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”——写晴雯被逐、抱屈而亡,写芳官、藕官、蕊官三人斩断尘缘、出家为尼。这是一回充满离散与死亡的书。可它偏偏用一件看似不相干的日常琐事开头:王夫人要为病中的王熙凤配一料调经养荣丸,翻箱倒柜,只差二两上等人参。[¹]
一根药引子,为什么值得放在整回的开头?因为它不是闲笔。它是全书写”盛筵必散”最凝练的一个物象。
一、寻参:一场遍寻不得的尴尬
故事从王夫人的药方开始。凤姐病着,需要”上等人参二两”配调经养荣丸。王夫人翻寻了半日,只在小匣里找到几枝”簪挺粗细”的细参,又翻出一大包参须碎末。她焦躁地说:“用不着偏有,但用着了,再找不着。“彩云说想是没了,上次那边的太太(邢夫人)来寻了些去;问凤姐,凤姐只有些”参膏芦须”;问邢夫人,邢夫人说早已用完。最后只能亲身去问贾母。贾母命鸳鸯取出”当日所余的”,竟还有一大包,“皆有手指头粗细的”。[¹]
到这里,读者大约以为问题解决了:到底老太太手里还有好东西。可东西送出去,医生的回话却浇下一盆冷水——
但这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,如今就连三十换也不能得这样的了,但年代太陈了。这东西比别的大不同,凭是怎样好的,只过一百年后,便自己就成了灰了。如今这个虽未成灰,然已成了朽糟烂木,也无性力的了。[¹]
一句话,把”最好”和”无用”叠在了一起。这是上等人参,好到市面上三十换也换不来;但它已经”年代太陈”,只剩一副空壳,“朽糟烂木,无性力的了”。
王夫人听了,“低头不语,半日”,才说只好去买二两。她还有一句极要紧的吩咐:倘若老太太问起,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,不必多说。体面要维持,哪怕是在自家人面前。[¹]
接下来是薛宝钗出面。她点破市面上的人参”都没好的”——纵有一枝全的,也要”截做两三段,镶嵌上芦泡须枝,掺匀了好卖”;薛家开着铺子,常和参行交易,可以托人从参行兑”未作的原枝好参”二两。王夫人感叹”卖油的娘子水梳头”,自己家里有好的,不知给了人多少,轮到自己用,反倒各处求人。宝钗答得从容:“这东西虽然值钱,究竟不过是药,原该济众散人才是。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,得了这个,就珍藏密敛的。“[¹]
这一段寻参的琐细,脂砚斋看在眼里。王夫人命人把辨不清的药”各包记上名字”送去给医生认时,庚辰本有一句双行夹批:“此等家常细事岂是揣摩得……”——这样的家常琐碎,不是凭空揣摩得出来的(批语后半已残缺)。一句”岂是揣摩得”,恰好点明:这一场寻参的窘迫,写的是亲历的真事、真情,而非编造。[¹⁰]
二、物象:百年人参,就是贾府的祖业
把这段读成一场单纯的寻药,就浪费了它。
“一大包手指头粗细”的上等人参,是贾府表面的排场;“朽糟烂木,也无性力的了”,是它内里的实况。东西还在,效力没了;架子还在,气数尽了。这不就是冷子兴在第二回说的那句”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”吗——“如今的儿孙,竟一代不如一代了”。[²]
再往近处看,第七十二回已经把家计的窘迫写尽:贾琏求鸳鸯偷运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去当银子;凤姐为应付太监借银,拿出两个金项圈押了四百两;林之孝劝贾琏”人口太重了”,该放几家老家人出去、把姑娘们的月钱减一减。人参的”无性力”,正是这个背景下的一记注脚。[³]
而”瞒着贾母”这四个字,比寻不到参更凉。贾母是全府辈分最高的人,也是唯一还握有”当日所余”的人。儿孙们要找最好的东西,得翻她的箱子;可找到了,又要瞒着她这参已经不能用了。旧时代的体面还在,只是已经要瞒着旧时代的人来维持。
三、人物:四个人,四种处境
这根人参像一面镜子,照出四个人的处境。
王熙凤——那个被药吊着的人。 人参是给她配药的。第七十二回已借平儿之口说出她的病:行经之后”沥沥淅淅的没有止住”,鸳鸯听了直说”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”。[³] 她是全府最能干、最要强的人,也是最早油尽灯枯的人。一根上好的人参是给她续命的,可连这”三十换也不能得”的参都已无性力——再好的药,也救不回一个正在衰败的家和一副正在崩坏的身体。
贾母——旧时代的最后持有者。 她的参是”当日所余”,是昔日的余温。它”固然是上好的”,是全书里品质最高的东西;可它”年代太陈”。贾母本人也是如此:她还在,那个讲究、体面、丰足的时代就仿佛还在;可她已经老到只能拿出一包”未成灰”的旧物。贾母一死,这个家就再没有可瞒、可依的人了。
王夫人——维持者。 她是寻参的人,也是掌家的人。她翻箱倒柜、焦躁、叹气,最后决定去买,还要叮嘱众人瞒着老太太。她要维持的,不只是二两药,更是”这个家还拿得出上好人参”的体面。她越想撑住门面,越显出这面已经撑不住。
薛宝钗——外来者与新兴的力量。 最后真正解决问题的是宝钗。薛家是皇商,“领着内帑钱粮,采办杂料”,有铺子、有伙计、和参行有往来。[⁴] 她能拿到市面上”未作的原枝好参”,因为她站在商业的、外部的世界里。贾府守着一包不能用的旧参,薛家却能兑来新参——旧的贵族在退化,新的商业在上升。宝钗那句”原该济众散人才是”,历来被读作她的通达与大方;但若细品”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,得了这个,就珍藏密敛的”,也未必不是对贾府”珍藏密敛”的一记软针。庚辰本在这里恰好有一句双行夹批,只有三个字:“调侃语。“——脂砚斋也听出了这层调侃,没有把宝钗这番话当作一本正经的说教。[¹⁰] 新参再好,也只是药;它救得了病,换不回旧。
四、真假:市面上的假参,与全书的真假
宝钗说的另一件事,同样值得留意:市面上的人参”截做两三段,镶嵌上芦泡须枝,掺匀了好卖”——看着是整枝,其实是拼接;看着是真,其实是假。[¹]
《红楼梦》第一回就写下一副对联:“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“太虚幻境的牌坊上如此,人间市井的参行里也如此。[⁵] 有意思的是,在这段故事里,真与假的效力恰好错位:贾府自己那包”真”参已经无性力,市面上的”假”参却还能堂而皇之地卖。真者已朽,假者横行——这正是全书由盛转衰时的一种世相。
五、由家及国:一家的败落,一个时代的隐喻
读者读到这里,往往会不满足于”一家一姓的兴衰”,而想把这根人参读得更大一些:从人物命运,到家族命运,再到国家命运。
这样的读法并非无根。原著自己却先设了一道门:第一回借空空道人之口说,这书”无朝代年纪可考""地舆邦国,却反失落无考”,作者又自云”将真事隐去”。[⁵] 曹雪芹并不明写哪一个朝代。可正因为不明写,后世的读者才纷纷去猜它影射什么。
一支是索隐派。蔡元培《石头记索隐》(1917)开宗明义:“《石头记》者,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。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。书中本事,在吊明之亡,揭清之失,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,寓痛惜之意。“[⁶] 在这一路读法里,贾府的衰败被看作明清易代、故国沦亡的隐喻。
另一支是自传/考证派。胡适《红楼梦考证》(1921)力破索隐旧说,考定作者为曹雪芹,断言”《红楼梦》这部书是曹雪芹的自叙传”。[⁷] 在这一路读法里,贾府的兴衰是曹家(曹寅一族)由盛而衰的投影。
两派结论不同,方向却一致:都把”一家之败”读成了”一个时代之变”。所谓家国同构——贾府就是那个时代的一个切片。而”百年人参”的”百年”,恰是一个耐人寻味的时间尺度:一百年,正是一个王朝由极盛走向衰朽的长度。人参”只过一百年后,便自己就成了灰”,未必是曹雪芹在写某一朝某一代,但他把”百年”这个尺度放在一根药上,读者很难不想到比贾府更大的东西。
需要说明的是:这是读者的诠释,不是作者在第七十七回里写下的明示。把它当作事实去断言”《红楼梦》就是写清朝灭亡”,越过了文本的边界;把它当作一种有分量的读法来体会,才是这根人参真正的余味。
六、余响:人参朽坏之后
人参的故事讲完,本回才真正开始:司棋被逐出大观园,晴雯被从炕上拖下来、撵回家中,抱屈而亡;芳官、藕官、蕊官三人,一个跟了水月庵的智通,两个跟了地藏庵的圆心,斩情出家。宝玉在园中,先见入画已去,又见司棋被带走,只觉”如丧魂魄”;阶下那株好好的海棠,无故死了半边,他当作晴雯将亡的兆头。[⁸]
蒙府本这一回的回前总批,把这种”物朽—人散”的笔法点得更透:“司棋一事,前文着实写来,此却随笔收去;晴雯一事,前文不过带叙,此却竭力发挥。前文借晴雯一衬,文不寂寞,此是借司棋一引,文愈曲折。“一人轻带,一人重写,一物朽坏,一人离散,回目之下,全是”散”字。回末总批则盯着宝玉与晴雯的永诀:“看晴雯与宝玉永绝一段,的是消魂文字……前文叙袭人奔丧时,宝玉夜来吃茶,先呼袭人,此又夜来吃茶,先呼晴雯。“——连夜里叫茶的一声”晴雯”,都是前后照应的伏笔。[¹⁰]
物之朽坏,接着人之离散。一根无性力的旧参,就这样成了整回离散的引子。往前看,是第一回”陋室空堂,当年笏满床;衰草枯杨,曾为歌舞场”的《好了歌》注;往后看,是第五回《飞鸟各投林》那句”好一似食尽鸟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。[⁵][⁹] 中间这一包”未成灰”的人参,正好卡在”盛”与”散”之间——它是贾府最后的体面,也是它无力的证明。
从一根人参,读到一个家,再读到一个时代:这大概就是《红楼梦》“草蛇灰线,伏脉千里”的写法——它从不直说,只把最要紧的话,藏在一味药里。
引用来源
- 曹雪芹《红楼梦》第七十七回——回目”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”;王夫人为凤姐配调经养荣丸,寻上等人参二两;贾母”当日所余""一大包,皆有手指头粗细的”;医生回”固然是上好的……但年代太陈了……只过一百年后,便自己就成了灰了。如今这个虽未成灰,然已成了朽糟烂木,也无性力的了”;王夫人”低头不语,半日”并嘱”倘一时老太太问,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,不必多说”;薛宝钗论市面人参”截做两三段,镶嵌上芦泡须枝,掺匀了好卖""原该济众散人才是""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,得了这个,就珍藏密敛的”;王夫人”卖油的娘子水梳头”,维基文库,访问日期:2026-09-09
- 曹雪芹《红楼梦》第二回——冷子兴演说荣国府(“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""如今的儿孙,竟一代不如一代了”),维基文库,访问日期:2026-09-09
- 曹雪芹《红楼梦》第七十二回——凤姐之病(平儿”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,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住”、鸳鸯”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”);贾琏求鸳鸯借当;凤姐押金项圈;林之孝议裁减人口月钱,维基文库,访问日期:2026-09-09
- 曹雪芹《红楼梦》第四回——薛家”本是书香继世之家""虽是皇商……领着内帑钱粮,采办杂料”,维基文库,访问日期:2026-09-09
- 曹雪芹《红楼梦》第一回——“然朝代年纪,地舆邦国,却反失落无考""第一件,无朝代年纪可考”;作者自云”将真事隐去”;太虚幻境牌坊对联”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”;《好了歌》注”陋室空堂,当年笏满床;衰草枯杨,曾为歌舞场”,维基文库,访问日期:2026-09-09
- 蔡元培《石头记索隐》,商务印书馆,1917年——“《石头记》者,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。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。书中本事,在吊明之亡,揭清之失,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,寓痛惜之意。”
- 胡适《红楼梦考证》(改定稿),1921年——力破索隐旧说,考定著者为曹雪芹,断言”《红楼梦》这部书是曹雪芹的自叙传”,开辟新红学
- 曹雪芹《红楼梦》第七十七回(后文)——司棋被逐、晴雯抱屈夭亡、芳官等出家;宝玉见海棠”无故死了半边”以为兆应,维基文库,访问日期:2026-09-09
- 曹雪芹《红楼梦》第五回——收尾·《飞鸟各投林》“好一似食尽鸟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,维基文库,访问日期:2026-09-09
- 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》第七十七回——庚辰本双行夹批”此等家常细事岂是揣摩得……”(记于王夫人命医生辨认药材之后)、“调侃语”(记于薛宝钗论人参之后);蒙府本回前总批”司棋一事,前文着实写来,此却随笔收去;晴雯一事,前文不过带叙,此却竭力发挥……”、回末总批”看晴雯与宝玉永绝一段,的是消魂文字……前文叙袭人奔丧时,宝玉夜来吃茶,先呼袭人,此又夜来吃茶,先呼晴雯”,维基文库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》,访问日期:2026-09-0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