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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楼梦里的竹林七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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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楼梦里的竹林七贤

繁体版：红楼梦里的竹林七贤

红楼梦里的竹林七贤

《红楼梦》第二回，贾雨村与冷子兴在村肆里对饮闲谈，话题转到贾宝玉。贾雨村忽而厉色，说出一番”正邪两赋”（即天地正、邪二气赋人之论）的高论，并报出一长串名字——许由、陶潜、阮籍、嵇（jī）康、刘伶……他断言，贾宝玉就是”这一派人物”。这份名单里，阮籍、嵇康、刘伶三人，正是”竹林七贤”的成员。蒋勋在《蒋勋细说红楼梦》里一再提醒读者：要读懂贾宝玉，先要读懂这份名单背后的”名士”传统。[¹²]

一、第二回：正邪两赋里的三个名字

贾雨村的理论是：天地生人，除了”大仁""大恶”两种，余者皆无大异；清明灵秀之气与残忍乖僻之气偶相搏击，秉此气而生的人——

置之于万万人中，其聪俊灵秀之气，则在万万人之上，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，又在万万人之下。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，则为情痴情种；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，则为逸士高人……[¹]

他随即举例：

如前代之许由、陶潜、阮籍、嵇康、刘伶、王谢二族、顾虎头、陈后主、唐明皇、宋徽宗、刘庭芝、温飞卿、米南宫、石曼卿、柳耆卿、秦少游，近日之倪云林、唐伯虎、祝枝山，再如李龟年、黄幡绰、敬新磨、卓文君、红拂、薛涛、崔莺、朝云之流，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。[¹]

这份名单，从隐士许由、陶潜，到诗人、画家、亡国之君，再到艺人、名妓，是一份”性情中人”的谱系。其中阮籍、嵇康、刘伶，正是魏晋间”竹林七贤”的代表。贾雨村把宝玉归入”情痴情种”一路，也就等于把宝玉，接在了这条名士谱系之后。

“竹林七贤”之名，见于《世说新语·任诞》：

陈留阮籍，谯国嵇康，河内山涛，三人年皆相比，康年少亚之。预此契者：沛国刘伶，陈留阮咸，河内向秀，琅邪王戎。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，肆意酣畅，故世谓”竹林七贤”。[³]

二、脂砚斋怎么讲

脂砚斋在第二回的回前批里，先把这一回的”主脑”点明：

此回亦非正文，本旨只在冷子兴一人，即俗谓”冷中出热，无中生有”也。其演说荣府一篇者……此即画家三染法也。[²]

也就是说，冷子兴不过是一条”引线”，借他的口先为读者勾出一个荣府的轮廓。至于贾雨村那篇”正邪两赋”的长论，脂批的态度是”略举大概”——第二回写到”应劫而生”的名单时，甲戌本有一条侧批：

此亦略举大概几人而言。[²]

需要说明的是：就第二回而言，脂批并没有为竹林七贤专门下批；它真正关心的，是这一回的”结构”与”寓意”。冷子兴是虚敲旁击，“正邪两赋”是替宝玉”立案”。而点到宝玉那句”女儿是水作的骨肉，男人是泥作的骨肉”时，甲戌本侧批赞一声”真千古奇文奇情”，又另有一条眉批：

以自古未闻之奇语，故写成自古未有之奇文。此是一部书中大调侃寓意处。盖作者实因鹡鸰之悲、棠棣之威，故撰此闺阁庭帏之传。[²]（“鹡鸰”读 jí líng，“棠棣”读 táng dì，皆喻兄弟。）

“鹡鸰”（即”脊令”）出自《诗经·小雅·常棣》——“脊令在原，兄弟急难”；“棠棣”亦出《常棣》“凡今之人，莫如兄弟”。脂批用”鹡鸰之悲、棠棣之威”，说的正是兄弟间的伤痛。有意思的是，这只”鹡鸰”在《红楼梦》里也真的出现过：秦可卿出殡，北静王水溶路祭，初见宝玉，便从腕上卸下一串念珠相赠——

此是前日圣上亲赐鹡鸰香念珠一串，权为贺敬之礼。[¹³]

后来宝玉把这串”鹡鸰香念珠”转赠黛玉，黛玉只说了一句”什么臭男人拿过的！我不要他”，便掷而不取。[¹⁴] 一串以”兄弟”为名的御赐之物，由北静王到宝玉、再到黛玉，终被掷还——脂批的”鹡鸰之悲”，在情节里也有了一声回响。（这一层呼应，是读者的读法。）

在脂批看来，曹雪芹写这群”情痴”，是有所寄托的。

三、寓意：宝玉是”这一派人物”

《红楼梦》让贾雨村把阮籍、嵇康、刘伶写进”正邪两赋”的名单，用意不在考证，而在”归类”：贾宝玉不是”淫魔色鬼”，而是”情痴情种”——与竹林七贤同属”易地则同之人”。竹林七贤的精神底色，嵇康一语言之：“越名教而任自然。“[¹¹]他们不守世俗礼法，重真情，以”痴""癖”对抗”名教”。宝玉厌恶功名、不守礼法、对女儿一往情深，都可以从这条线上读。七贤之中，王戎那句”圣人忘情，最下不及情；情之所钟，正在我辈”[⁸]，更像为整部《红楼梦》的”情”字下了注脚。（把宝玉接续到竹林七贤，是蒋勋与本文的读法，非作者明言，详见”关于解读层次”。）

四、竹林七贤：七个人的故事

以下七段，分写七贤。所据以《世说新语》为主，《晋书》卷四十九为辅，两书互有详略。

嵇康

嵇康是七贤里最耀眼的一个。《世说新语·容止》写他”身长七尺八寸，风姿特秀”，山涛形容他：

嵇叔夜之为人也，岩岩若孤松之独立；其醉也，傀俄若玉山之将崩。[⁴]（“傀”读 guī，“傀俄”形容倾颓的样子。）

他一面是”美男子”，一面又”土木形骸，不自藻饰”（《晋书》），全不修边幅。他爱在柳树下打铁。《世说新语·简傲》记，钟会带着一队名士来拜访，嵇康只顾打铁，“扬槌不辍，傍若无人，移时不交一言”；钟会临走，嵇康才问：

何所闻而来？何所见而去？[⁵]

钟会答：“闻所闻而来，见所见而去。“这一问一答，成了名士的招牌。他最终因吕安案被杀，临刑仍神色不变，索琴弹了一曲《广陵散》，叹道：

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！[⁷]

阮籍

阮籍与嵇康齐名，脾气却更”怪”。《晋书》说他”能为青白眼”：见俗人用白眼，见好友才用青眼。他母亲去世，嵇康的哥哥嵇喜来吊丧，阮籍翻了个白眼，嵇喜怏怏而去；嵇康带着酒和琴来，阮籍才露出青眼。[¹¹]

阮籍心里有块垒，便一个人驾车漫无目的地走，走到没有路了——

时率意独驾，不由径路，车迹所穷，辄恸哭而反。[¹¹]

这就是”穷途之哭”。母亲下葬时，他蒸了一头小猪、喝了两斗酒，然后去诀别，只喊了一声”穷矣”，便”举声一号，吐血数升”[¹¹]。邻家有个未嫁而死的姑娘，他并不相识，也径前往哭，“尽哀而还”[¹¹]。

刘伶

刘伶是七贤里最”放”的一个。《世说新语·任诞》记：

刘伶恒纵酒放达，或脱衣裸形在屋中，人见讥之。伶曰：“我以天地为栋宇，屋室为裈衣，诸君何为入我裈中？“[³]（“裈”读 kūn，即裤子；维基文库底本此字作”㡓”。）

他嗜酒如命，被妻子哭着劝戒，他便说须向鬼神发誓，让妻子备下酒肉；跪下来祝告的却是：“天生刘伶，以酒为名。一饮一斛，五斗解酲。妇儿之言，慎不可听。“[³][¹¹]（“斛”读 hú，“酲”读 chéng，指酒醉。）他出门常乘鹿车、带一壶酒，让人扛着锸（chā，即铁锹）跟着，说”死便埋我”[¹¹]。这份”遗形骸”之放，是名士的极端。

阮咸

阮咸是阮籍的侄子。七月七日，道北的阮家富户晒出满院锦绮，阮咸却用竹竿挑起一条粗布”犊鼻裈”（“犊”读 dú；犊鼻裈即短裤，“裈”见前）晾在院中，别人奇怪，他说：

不能免俗，聊复尔耳！[³][¹¹]

诸阮聚饮，不用杯子，以大盆盛酒，围坐而酌，连群猪凑过来喝，他们也”便共饮之”[¹¹]。他看上了姑姑家的胡婢，姑姑本说留下，临走却把人带走了，阮咸”遽借客马追婢，既及，与婢累骑而还”[¹¹]（“遽”读 jù）。他”妙解音律，善弹琵琶”，后世一种琵琶即以”阮咸”为名。

山涛

山涛是七贤里的”长者”。他与嵇康、阮籍一见如故，“契若金兰”。山涛的妻子韩氏觉得丈夫与这两人交情非比寻常，想见一面；山涛便留二人住下，备酒肉，韩氏夜里”穿墉以视之，达旦忘反”（“墉”读 yōng，指墙壁）。第二天山涛问二人如何，韩氏说：你的才致不如他们，只能靠”识度”与他们相交。[⁹]

山涛后来做官，想举嵇康接替自己的选官之职，嵇康却写了一篇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，列出”必不堪者七，甚不可者二”，宁可”浊酒一杯，弹琴一曲”。[¹¹]

向秀

向秀是七贤里的学者。他好《庄子》，“于旧注外为解义，妙析奇致，大畅玄风”，只有《秋水》《至乐》两篇未注完便去世了。[¹⁰][¹¹] 他也爱跟着嵇康打铁：“康善锻，秀为之佐，相对欣然，傍若无人。“[¹¹]

嵇康被杀后，向秀路过山阳旧居，听见邻人吹笛，“发声寥亮”，想起从前同游的朋友，写下那篇短短的《思旧赋》。序里说：

邻人有吹笛者，发声寥亮。追想曩昔游宴之好，感音而叹。[¹¹]（“曩”读 nǎng，从前的意思。）

王戎

王戎是七贤里最小的，也最”世俗”。他七岁时，和一群孩子看见路边李树结满果子，别人都抢着去摘，只有他不动，说：

树在道边而多子，此必苦李。[⁷]

摘下来一尝，果然是苦的。可长大后，他又吝啬得可笑：《世说新语·俭啬》记他”有好李，卖之，恐人得其种，恒钻其核”，又说他”既贵且富……每与夫人烛下散筹算计”[⁶]。但也是这个王戎，说过七贤里最动人的一句话。他的儿子死了，山简去安慰，见他”悲不自胜”，说不过是”孩抱中物”，何至于此；王戎回答：

圣人忘情，最下不及情；情之所钟，正在我辈。[⁸]

后来他做了大官，坐车经过当年与嵇康、阮籍一起喝酒的酒店，回头对车上的人说：从前我和嵇叔夜、阮嗣宗就在这里畅饮；自嵇康早夭、阮籍亡故，我便被世事牵绊——“今日视此虽近，邈若山河。“[⁸]（“邈”读 miǎo，遥远。）

关于解读层次

本文所引《红楼梦》正文据维基文库，脂批据维基文库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》；《世说新语》《晋书》引文亦据维基文库。竹林七贤的轶事，主要见于《世说新语》与《晋书》，两书互有详略，本文择其可据者；《世说新语》原文有刘孝标注，本文所引”青白眼""穷途之哭”等兼参《晋书》本传。凡”宝玉接续竹林七贤""名士谱系”一类，均属蒋勋与本文读者的诠释，非作者明言；文本事实（判词式的名单、七贤轶事原文）与解读意见，文中已尽量分开。蒋勋的观点属现代流行读法，非考证结论。

余论

这七个人，是七个不肯把自己交给世俗规矩的人：嵇康锻铁、阮籍恸哭、刘伶裸形、阮咸晒裤、向秀注庄、山涛举贤、王戎钻核。他们共同的一句话，是嵇康的”越名教而任自然”。而《红楼梦》第二回让贾雨村把阮籍、嵇康、刘伶写进”正邪两赋”的名单，又把贾宝玉归入”情痴情种”一路——曹雪芹等于把宝玉，接在了竹林七贤的身后。宝玉的”钟情”、厌弃功名、不守礼法，都可以从这条线上读懂。蒋勋把这种读法讲得很动情：他说《红楼梦》真正要写的，是一群”青春”的人；而竹林七贤，正是他们遥远的先声。[¹²]（这自然是蒋勋与本文的读法，不是曹雪芹的夫子自道。）

引用来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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